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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托车中最容易让人血脉贲张的就是超级跑车了。它们经过时,发动机和排气声肯定会触发一批电动车自行车那敏感的防盗警报,同样敏感的广场舞大妈们也恨不得用眼睛向骑摩托车的人发射死光!而骑行头盔面罩背后,却可能是在你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儿,可能是你那和蔼的心理医生,也有可能是一张你永远不会意料到的面孔。
在大猫出生的小镇上,他的父亲是为数不多靠天赋吃体育这碗饭的,小镇中学初中部投掷项目的纪录至今仍是大猫父亲当年创下的。大猫自己也遗传了父亲的好体质,学校高中部100米、400米短跑、跳高以及标枪纪录则是属于大猫的,其中标枪纪录是大猫打破了父亲原先的纪录而创下的。所以,大猫从小被当做体育苗子来培养,老家里至今还能找到当时用水泥铸成的土制哑铃。
但大猫却喜欢画画,一家人都觉得画画是百无一用的东西。大猫的父亲觉得这件事太丢人了,在这么爷们儿的体育世家里,怎么能出来一个搞艺术的小男孩? 如果被专横的奶奶发现大猫偷偷画画,更会被她往死里打。就这样,大猫一边听家里人的话练体育,一边自学画画。上初中后,大猫就几乎没进过教室,班主任都不知道大猫长什么样。大猫还在操场上跑步时,美术老师已经在操场门口等着他,等他一跑完就赶紧拉他进画室——全学校也就他一个真正会画画的学生,因为其他学生和家长也都觉得学画画没出息。大猫在画室里练习时,体育老师又跑到画室门口堵着他了。小地方出个人才不容易,两边都在抢大猫这个好苗子。中考 时,大猫因为右臂拉伤,拿手的标枪项目只拿到全市第三的成绩,而美术成绩却是全市第一,因此大猫如愿以偿成了一名艺术生。
高中时的大猫一直跟随一位美术老师学习国画工笔画,严谨而写实,用大猫的话说就是画得“抠抠缩缩”的。而上大学后接触了国外比较豪放的艺术,大猫也备受吸引,觉得或许大笔触的色彩油画更符合自己的性格。就这样,大猫的性格华丽地分裂了,他比谁都豪放,也比谁都细腻。摩托车的工艺之美让大猫一见倾心,而练体育长大的大猫对骑摩托车也展现出过人天赋。第三次进山他便压满了轮胎,然而第四次跑山就把摩托车摔报废了。随后,他性格中细腻的一面开始发挥作用,开始研究摩托车的每一个部件,从刹车到轮胎,琢磨自己到底为何摔车......如今,大猫不仅是车手,也是自学成才的技师。他有两辆跑车,一辆 BMW S 1000 RR用来跑公路,还有一辆川崎ZX-10专门用来跑赛道。骑上摩托车,大猫就是最快的那位,但他同时又极其谨慎,周围环境有1%出现意外的可能,他也会迅速减速。而那辆BMW S 1000 RR改装的每一个细节,也被大猫精 雕细琢得都如工笔画一样“抠抠缩缩”。
晓航说:“你采访我,你会失望的,我并没有从小就喜欢骑摩托车。只是有一天,突然看到那辆杜卡迪959好看,然后就买了,才去学骑摩托车。而且还先买了一辆小排量的 摩托车用来练习,959买了就放在那里,用小车练好才去骑大车。从去年4月开始骑车,然后9月去鄂尔多斯参加了赛车手的培训,就能在赛道上磨膝......”
女摩托车车手如今已经不再是一个罕见的社会角色,甚至女赛车手或者女子重机车队都大有人在,但骑红色杜卡迪的姑娘总能吸引人的目光,况且晓航还是伦敦大学金融系的硕士。每每问起女生骑摩托车的原因,回答“挑战自我”或是“追求自由”等高谈阔论者居多,但是像晓航一样,可以坦言骑车就是因为摩托车好看的倒也不多见。我本想挖掘晓航不骑摩托车时温柔如水的一面,可她却反驳我说:“别闹了,你见过哪个温柔的姑娘骑摩托车啊!”晓航继续解释道,但是她外形和心理上可不是个爷们儿的人,只是性格比较硬。刚开始骑摩托车时挺开心,认识了好多朋友。后来发现自己骑车并不是会豁出去那种激烈的驾驶方式,还是会每时每刻都很紧张,需要集中自己的注意力,需要小心翼翼,她在大街上尤其害怕突然冲出来的行人或车辆。在赛道里会好很多,但也不会拼命地逼自己,而是在心理承受的范围之内慢慢让自己进步。
大家都说骑摩托车能减压,在晓航眼里反倒成了给她压力的运动。晓航坚持骑车的唯一理由就是纯粹的喜欢,明明紧张也要骑,倒也说明她对摩托车是真爱,心甘情愿被 虐的那种爱。好在晓航最近终于找到了能让她放松自己的方式——拳击。
有一天,军哥让我帮他找件最大号的连体车服,说要下赛道。我没当真,觉得老头岁数都50多了,就别折腾了。过了一段时间,他发来自己在狂飙乐园骑越野摩托车的视频,U形掉头弯都是甩着尾过,我突然意识到军哥骑车骑得要比我好多了。不过,军哥在一次飞坡时不小心把自己扔了出去,把锁骨摔断了,动了手术,加了根钢钉。但他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,感觉手术后也就两三个星期,他又发来在越野场地练习的视频。我们都劝他悠着点儿,他却说,自己骑了30年的摩托车,哪能说停就停。
我赶紧托人帮军哥找到了58号的连体皮衣,毕竟在场地赛道上练习要比越野安全一点,让军哥能穿着新车服在赛道日找辆600毫升的摩托车过过瘾就行了。然而军哥总是会做让你瞠目结舌的事,比如他居然买了一辆机械增压的川崎Ninja H2,那可是一辆市面上最凶猛、功率超过 200马力的超级跑车。又过了几天,我赫然在CSBK中国超级摩托车锦标赛的赛手宣传册上看到了军哥的赛手标准照!他参加的还是1000毫升的SBK组比赛,骑一辆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雅马哈R1,并进行了大幅度的竞技化改装......军哥毫无疑问是CSBK有史以来年级最大的车手,所有人都为他捏把汗,何况他锁骨里的钢钉刚刚通过手术取出。但他顺利跑完了所有分站,并取得中游的成绩。虽然不是冠军,却是这场游戏的赢家。我问军哥图啥啊,跟老哥儿几个骑美式机车溜达溜达不就行了?他表示,赛车是把自己骑摩托车时所有身体极限都激发出来的唯一途径,只有参加过这种赛事方能尽情享受其他骑行过程中的乐趣。
后来,他再一次让所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,不过这次跟摩托车没关系——他一屁股坐在一架钢琴面前,那双在赛道上拧油门的手指突然注入了另一种灵魂,现场弹起了肖邦的夜曲、波兰舞曲和贝多芬奏鸣曲。这让在座所有的摩托车手都安静下来!肖邦和贝多芬即使还活着,也肯定想不到一位50多岁的中国摩托车赛车手也可以如此生动地演绎他们的作品!军哥说他6岁就开 始学弹钢琴,音乐还曾经是他的职业。如今虽然有别的主业,但还是在业余时间为孩子们授钢琴课。能称得上多才多艺的年轻人很多,而“多才多艺”能用来形容一位中年人实在是太难得了。 很多人遇到所谓的“中年危机”后灵魂就已经死了,他们看到军哥后一定会自惭形秽。
看见军哥弹琴的画面, 我甚至都有去从零学习一门乐器的冲动。我问军哥:“如果我这个年龄再去学弹钢琴是不是有点晚了? ”军哥反问我说:“你看我现在才去跑CSBK比赛,你觉得晚吗? ”
小银是一个骑奥古斯塔F4 RR的孩子,跟他是在妙峰山跑山时认识的。他神秘兮兮地说:“骑车骑累了,我带你们去吃饭吧!那地方你们绝对没有去过。”我的好奇心因此被点燃了,跟着他在山路上拐出拐入后,进了一个叫淤白村的小山村。村后竟然有一条沥青小路,仅能容纳一辆车通过,但平整程度堪比卡丁车赛道,更是把我们带到更深的群山之中。当我怀疑自己已经远离人类文明时,一座庞大的卧佛赫然坐落路的尽头!原来,小银带着我来到了深山的一座寺庙。庙里的大小和尚和俗家弟子们都仿佛是小银的兄弟或好友,谁都认识他。他把我带到了僧人们用斋的食堂,在此修行的老妈妈端上来一碗素斋面......我经常跑山,通常以撸串或柴锅鱼收场,这次在山建寺庙里吃斋,从未想象过。
然而更令人难忘的是,这个20岁出头的小兄弟居然吃完斋之后就在佛像面前盘腿打坐冥想了,面容青涩又深沉。这是很难让人相信的画面。同龄的男孩们应该在玩游戏或蹦迪将自己沉浸在喧嚣浮世中。小银却从最狂躁的摩托车上面下来,转而盘坐在六道轮回之外的蒲团上。这也害我走的时候连摩托车都不敢发动,推出去老远才敢启动发动机,生怕破坏了气氛。
从那之后,如同他那传奇的姓氏“银”一样,小银的身世在我眼里就成了一个谜。有人传说他就是在那座庙里长大的,也有人告诉我他爸爸出家当了方丈......这些我都不关心,我只是怎样也无法把释迦牟尼和奥古斯塔联系在一起。小银后来告诉我,他骑摩托车已经4年了,因为从初中开始就喜欢。说起佛教,是因为那是父母一直的信仰,自己从一出生就耳濡目染,已经是他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两者都不矛盾,无论是骑车还是念佛,都在山的深处,无非一个身在动,一个心在动。
小银坦白道:“其实小时候自己心里面也老不信,觉得那佛像不就是个雕塑嘛!有什么可信的?后来才发现,人有信仰挺好,它是不是真的无所谓,重要的是它教人向善,能督促我把任何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,而不是教你作恶、教你放纵。从这点出发来看,信仰是对我是起开导作用的,教人放宽心。比如刚开始骑摩托车时,我就挺爱斗气,如果谁在路上把我超 了,我的好胜心让我一定要追回来。可学到佛教最基础的道理之一就是‘戒躁’,心气浮躁就是贪嗔痴的表现,而且浮躁的骑车万一出事故,受伤的还是自己。所以觉得在路上根本没必要跟别人争斗,比别人快又能怎样,不会因此得到别人的赞许,反而是不负责的表现。”从那之后,小银骑摩托车都抱着平常心,虽然自己车的极速可以超过300公里/小时,但他从不着急,稳扎稳打,即使被其他车手超越或被别人跟随其后步步紧逼,也能够保持着自己的节奏,在山路上寻找内心深处的自己。可以说， 骑摩托车已经成为小银独有的修行方式了。
